郑观应（前排中）为《原君·原臣》小册子写了引言。（资料图/图）

1895年秋第一次广州起义失败，孙中山流亡日本，在横滨发展兴中会组织，文经商店东主冯镜如出任横滨兴中会首任会长，其子冯自由年仅14岁，亦加入为会员。郑观应节抄并作序的《原君·原臣》小册子由横滨文经商店印刷。冯自由《革命逸史》自序称：“时兴中会之宣传品仅有二种：一为《扬州十日记》，篇末附以清摄政王多尔衮及明阁部史可法来复二书；二为黄梨洲《明夷待访录》选本之《原君·原臣》篇。均由余店代为印刷。”冯自由又言：“兴中会初期，文人墨士极感缺乏，所用宣传工具，仅有《扬州十日记》《嘉定屠城记》，及选录《明夷待访录》内《原君》《原臣》数种。”1896年，清廷驻旧金山总领事派人潜入孙中山住处偷窥，随后报告称“查阅该犯书册两本，一系摘录明黄梨洲《明夷待访录》中《原君》《原臣》二篇，卷端加一小引，自称杞忧公子”。1897年6月，孙中山在英国时，将《原君·原臣》小册子赠送给日本友人南方熊楠。《原君·原臣》为黄宗羲《明夷待访录》中《原君》《原臣》两篇的节钞本，1895年冬在日本印刷，卷前有“杞忧公子”撰写的小引：

从来天生民而立之君长，所以为民役者也，君一人不能独治万几，于是建设臣工以分治之，凡佐君为民役者也。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此千古之通义，先觉言之，后世讳之，皆未知君臣之义，悉为治民而生。苟大地孑孑无生民，又何从有君？又何从有臣工哉？惟不知立君之为民，故一人晏安，百姓失所；惟不知立臣之亦为民，故百僚阿顺，损下益上。呜乎!此其弊，人人心非之而人人不能深知之、明言之，陵夷以至于今天，心之所深恫也。唯有明黄梨洲先生，家传忠孝，卓荦能文章，高瞻远识，超越千古。尝著《明夷待访录》一编，附托于箕子之蒙难艰贞。内有《原君》《原臣》二论，尤足握全书之要，垂万世之谟。爰摘录印行，希以启迪后生小子之蒙，而张中国自强之本。孔子云:“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窃遵斯旨，以告夫当世之有心富强者。乙未立夏，杞忧公子小引。（转引自孙卫华《〈原君原臣〉小引作者考》）

“杞忧公子”是谁，学界有王韬、孙中山等不同说法，小野和子、李敖认为是郑观应。中南民族大学孙卫华作了深入考证，从郑观应《盛世危言》内容、早年著作《易言》使用“杞忧生”笔名等，认定作者即郑观应，论证有力。笔者检索《申报》发现，郑观应还用过“铁城杞忧生”笔名发表诗作，“铁城”为香山县城石岐别称。

王韬曾为郑观应《易言》作跋：“杞忧生不知其何许人也，继乃知其居铁城，氏荥阳，足迹遍南北，而旅处沪渎最久。其地为冠盖之往来，商贾所辐辏，杞忧生居其间，不仕不隐，亦吏亦儒。日交其贤豪长者，而与之纵谈天下事，时或慷慨泣下，击碎唾壶。今湘乡郭筠仙侍郎、吴川陈荔秋司宪皆赏识之，屡欲加以拂拭，拟招佐星轺以备谘访，而杞忧生悉坚辞弗往，日惟寄情缃素，肆志林泉，慨慕黄、虞，读书自娱而已。”熟悉王韬、郑观应的学者不难发现，小引行文风格跟《盛世危言》十分相似，厚重而略显笨拙，与王韬跌宕有节奏的老练文风迥然不同。

1894年郑观应为孙中山上书李鸿章奔走出力，在孙中山“造反”之后，郑观应销毁了两人密切接触的资料。据易惠莉的研究，1895年秋孙中山发动广州起义之前，“郑观应5、6月间在广东”，光绪帝要求刷印《盛世危言》二千部的消息“促使郑观应中断在广东的活动返回上海”。这个时间，跟小引落款时间“乙未立夏”（1895年5月6日）吻合。大胆一点猜测，郑观应将节抄本《原君·原臣》连同小引交给了孙中山。孙中山流亡日本后，将书稿交冯镜如出版。

《原君》《原臣》两名篇，出自黄宗羲《明夷待访录》。《原君》批判君主“以我之大私为天下之大公”“为天下之大害”，《原臣》指出臣子的责任是“为天下，非为君也；为万民，非为一姓也”。两名篇所阐述的民主思想，很适合孙中山用来批判清廷，也切合激进改良派、维新党人的需要。

1895—1898年间，康有为与郑观应有过深度合作。1895年12月1日，郑观应致函王韬：“康长素主政奉南皮命到沪，设立强学书局，约弟午后两点钟同谒先生……”郑观应曾陪康有为拜访王韬。郑观应也是强学书局主要负责人之一，他的作用被康梁有意淡化了。

梁启超、孙中山共用郑观应编篡的《原君·原臣》小册子作宣传工具，揭示有些历史人物的派系归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固定。晚清投身革命的知识分子，或多或少都经历过“改良”阶段，孙中山上书李鸿章就是最好的证明；梁启超一度倾向革命排满；郑观应未必就没有“革命”的想法，只是不便公开。黄宗羲《原君》《原臣》名篇，可为各派进步势力所共用，也表明在甲午战争爆发后一段时间，进步势力还没有找到合适的舆论武器，黄宗羲的雄文是最“趁手”的宣传工具，革命派用来宣传革命排满，激进改良派、维新派以此宣传改革的迫切性。黄宗羲的历史地位在晚清突然提升，有利于宣传排满、虚君共和，但若说《明夷待访录》对郑观应、孙中山有思想启蒙作用，则又过于溢美，毕竟这两人能直接阅读英文著作，他们接触到的思想比黄宗羲更加有力。

（原标题为“《原君·原臣》：郑观应、梁启超、孙中山的共享文本”，现标题为编者所拟）

陈晓平

责编刘小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