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凌云的翅膀,只想走出生我养我的乡村!
考回县重点中学,不完全出于自愿。那会儿,跳出农村是农村人最终极的目标。考上中专、直接转户口才是首选。我是普通人,那所中学在当地又属不入流,教师水平、学校设施、学校管理顶多算二流。没考上中专也是情理之中的事。那会儿,中考是北京市统考;我在市区上学算借读,没被责令回去考试已是不易。报考志愿的限制很多,中专可报考学校和名额本来就少,我也没太大勇气冲冷门学校。索性报了县重点高中,竟一下子就考上了。可想而知城乡地区在教育上的差异。
于是,杀回我曾梦想去却没能去成的学校,开始了千军万马挤独木桥的行列。
一、总以为山东人都是伟岸的彪形大汉,但忘记了“武植”也是山东人!
第一个班主任姓徐,山东人。
知道他是山东人是根据他的自我介绍。但他根本不像山东人:首先是身高,满打满算超不过一米六!山东可是出大汉的地方;其次他的口音是哪儿我也不清楚;嗓门的粗犷和炸裂度,多年后跟山东人接触多了,觉得应该是山东人。一直以为圣人呆的地方应该都温文尔雅、燕语莺声的,但他以及无数山东男人的嗓门儿,对我就是种颠覆:瓮声瓮气,一说话房顶儿震得掉土渣。听他讲课必须先缓和一下,静默两分钟后,全身心投入:才如同高山流水,一泻千里了。看年龄,该有五十多岁。两年前同学聚会去探望老师,他的模样仍像五十多岁。教数学,理工男从古就存在:蓝布中山装松松垮垮,洗的发白;蓝布长裤加一双变了型、永远不擦的黑皮鞋;胡子拉碴的脸,一双闪闪发光的小眼睛!粗壮的手指被烟熏的焦黄,袖子烫出无数小洞……
徐老师最大特点:烟不离手!上课时、讲题时、批改作业时、做思想工作时、校园里遛弯时……两指间永远夹着根烟。抽的也永远是泰山、将军,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山东人。我了解了一下,将军烟在泰山卷烟厂算中档。出了许多品类,他抽的狼烟滚滚能呛死人的那种,价格在三块钱左右。到了二十一世纪,这种烟基本绝迹了。
徐师母同是山东人,也在我们学校教课,同样教数学。她比徐老师高出一头,壮的像个爷们儿,那阵势就是水浒里的孙二娘。而从徐老师日常表现,跟被放进蜜罐里养着似的幸福感,我们体会到山东男人在家庭里的优越。
徐老师除了做我高中第一任班主任、山东人、个儿矮、爱抽烟外,我对他没有什么深度印象。高二分科,我去了文科,就此别过了这个一脸严肃、武大郎似的山东“小汉”!
二、那任校长,两个儿子都被判了死刑,该有多大的心脏啊
县城的街头,每天早晨都有个瘦小老人跑步。一条蓝色带白条的运动秋裤,红色跨栏背心,胳膊裸露到肩膀,一双白球鞋……无冬立夏,风雨无阻。他最开始被我发现时,还是个中年人。油黑的头发剃成板寸;立立整整,帅小伙儿一枚。除了海拔高度低点儿,身上肉瘦点儿,没别的毛病。当他出现在学校,我以为是教体育的老师。没想到竟是校长!大伙儿都叫他老秦!
老秦部队转业,营长。分配到学校等于低配。他并不抱怨,可能是部队的教育让他养下了服从命令的习惯。况且,两百来个老师,几千学生,比他管理五百多官兵容易的多。不管他用了何种方法,总之这个郊区重点,在他的调教下,各方面成绩能上到全市前十,也是引以为傲的成绩。
他把部队留下的传统拿到学校,每天自己要围着县城跑上一圈,二十来公里;还要求各班主任带领本班学生围操场跑圈。他要求老师们都要用军事化模式管理学生!
老秦对学生格外和蔼,对老师却无比严厉。哪怕当着学生面,他都不留颜面地批老师,许多女教师都被他数落哭过。当然,这也是那阵儿我们出成绩的主要原因。但老秦有个致命缺点:怕老婆!
老秦是在农村长大的男人。当兵之后凭自己努力转了干。他找的对象是驻地一个镇长的女儿,特别漂亮。第一眼见就把老秦迷住了,没多久就结成连理。老秦对老婆绝对宠爱,到了娇惯程度。后来生了俩儿子,媳妇儿的管教手段就一样:惯着!从小养成许多臭毛病,奸懒馋滑,没有一点儿的自立能力。老秦想管,都被媳妇儿镇压住。一来二去索性放任了。儿子们没有遗传老秦任何优点,傻吃闷睡,长了一身肥肉。都有一米八的大体格子,脑子里也长满肥油,又馋又懒又笨。初中凑合毕业,老秦托无数关系想安排俩傻儿子上班,都上没几天就被哄回家。最后老秦完全放弃,决定让他们自生自灭!
俩儿子除了一身毛病,还喜欢惹事。他们身强力壮,有机会就出去找人打架,就让派出所请去呆几天是常事。老秦媳妇儿终于知道过度溺爱会带来灾难,放手让老秦管,但为时已晚。俩儿子合起手把老秦揍了几次。无比风光、备受尊重的重点学校校长老秦,在家却被儿子打,真是一点儿面子都没了!他搬到学校住,不到万不得已永远能不回家,眼不见心不烦。终于还是出了大事儿!
老秦儿子们智商不高,但生理上很正常。除了经常找人打架、消耗过剩的卡路里外,就是对小姑娘动手动脚,想歪心思。一天夜里十点多钟,他们像往常那样在马路上闲逛,看到个小姑娘骑自行车风风火火的赶路。见四下无人,他们冲上去直接把小姑娘放倒在地。无论如何反抗、喊叫,起不到丝毫作用。俩彪形大汉扛姑娘就往树林里钻。得到满足后,傻儿子们威胁小姑娘不许报警。姑娘那双既绝望又凶狠的眼神令俩坏蛋胆寒。一不做二不休,他们掐死了女孩儿,并从女孩儿包里拿走二十三块钱。
案子轻而易举就被告破。傻儿子们在家被窝里被薅住,交代的也痛快。半年后双双被执行了死刑。老秦媳妇儿疯了,老秦一夜间头发全白了!
四十几岁的老秦,雪白的头发,一下像六七十岁。他把媳妇儿安顿到精神病院治疗,自己将全身心扑在工作上,一方面为消除内心的悲痛;另方面也想替儿子还债,弥补他们所犯下的罪。而县城每天早晨那个跑步中年人变成了老头儿,着装没变,脚步迟缓了许多!
经过医治,老秦媳妇儿的病好了,老秦却病倒了。退休前一年,老秦查出了癌症,不久就故去了。感觉他没有痛苦,没有对逝去的生命感到惋惜!追悼会上,他身上盖着党旗,许许多多部队老战友、县各机关部门领导、中学所有老师以及从这所学校走出去、有了身份和地位的学生都来送他!
从此,街道上那个跑步老头儿没有了。再后来,学校只以学习为重,晨跑取消掉,让老师和学生们很是高兴了一阵。但,学习成绩一落千丈,这所学校的高考升学率惨不忍睹!
三、长着一双玩世不恭眼睛的语文老师高建
语文老师中,高建是我记忆最深刻的一位。他让我知道教书还可以那样教,也是他让我博览群书、热爱上写作。
开始并不是他教我们语文,高一语文老师应该是个女的。教的咋样早记不清了。不到半学期,她回家生小孩儿,就换成高建。第一天上岗,就觉得他眼睛里浓浓的玩世不恭,藏着鄙视一切的狠劲。三十多岁,高个儿,匀称,有点稀疏的长发梳个偏分,嘴角上扬,似笑非笑。那种笑是“嘲笑”!没几天,学生们都喜欢上他的课了!
高建讲课,跟葛优演的一部电影很像:拿把椅子,坐在上面侃侃而谈。他说这叫平等,老师在讲台上累得半死,整堂课都站着;学生在下面坐在凳子上悠哉悠哉的听,不公平。当然,需要板书时他也站起来,懒得站时就写黑板底部,坐着写,字迹潦草却好看!他的课轻松愉快,除了需要记住的知识点,剩下的就是天马行空地对语文的探讨与结论。他不喜欢墨守成规,本身就有的统帅气质,带着学生的思路到处跑,甚至能跑出大气层。快喘不过气时,他大手一挥,“咣当”就落回地球,回归主题。那也真叫本事。每堂四十五分钟课,他用二十几分钟讲课本上的内容,剩余二十分钟他跟学生聊天。高建在内蒙插过队,恢复高考第一批上了人大中文系。家在市里,爹妈都是知识分子……
高建的天马行空,我怀疑许多时候是为了展示他超牛B的知识储备:从莫泊桑把自己装进大口袋,讲到李白喝多了酒“调戏”杨贵妃;杜甫饿了好几天终于吃上饱饭差点被撑死;大仲马、小仲马的关系,为什么能写出《茶花女》;高尔基差点得了诺贝尔文学奖;郭m若是个谁见谁不待见的大l氓;白居易的那些诗脍炙人口连菜店小贩儿都能唱上几句;完了又白话起大草原上的狼,比大马蜂还大的蚊子,骑马要加紧双腿;最动情的是讲周恩来总理去世,天安门广场上雪片般的诗……他眼睛里不再是顽世,变成了忧郁。他望向窗外,很远的、看不见的地方,是在追忆什么吧!他说那会儿他就在广场上,在红的旗帜、绿的服装、白的纸花的海洋里迷失!
我相信每堂课他一定用心准备了,讲的虽然松散却一定收放自如。而且每堂课内容都不一样!有段时间我有幸跑到内蒙古高建曾战斗过的地方,寻找他讲过的点点滴滴,真实且亲切。我硬生生把自己按到那里,给高中学生讲语文。情不自禁便让自己舒适地坐着,感受坐在椅子上给学生授课:一半讲课本,一半聊天。与高建不同的:我脑子里没那么多知识储备,但我强过他的是阅历。我讲全国各地的风土人情,讲南方地区经济的飞速发展,讲首都北京,讲西安、南京这些古都,讲草原外面的大千世界……孩子们眼睛放射出的是渴求的光,是对外面世界的憧憬。他们连草原小县城都没走出过,而这个外来的老师,第一次为他们打开了通往大千世界的门……
高建说:你肚子里装的东西多了,不是肠子肚子大屎包,是知识;再加上用自己眼睛捕捉到的世界,和上热情和真诚,用心写,文章一定不会差到哪儿!
我说:草原很美,那是对外面人说的。你们一定要走出去,哪怕只是看看就回来,你们就和这里的人不一样了。因为你们知道了更大更美妙的世界!至于如何才能走出去?努力学习,别无他法!
高建是临时代课老师。不到两学期,他就回城里了。我们喜欢他,但没有一个学生得到了他的联系方式;所以,两年之后,他也彻底保存在我们的回忆里了!
我在的那所草原高中,第一次考出那么多大学生!而今二十年过去,他们是否已经融入进全新的世界,并创造出比草原更广袤的希望,不得而知!但现在的草原完全敞开了,除了风吹草低见牛羊的美景,还有座座白色的蒙古包,像星星般点缀在蓝天、白云和碧草间,空气里弥漫着花香、奶香、手把肉的香气,迎接全世界的游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