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孝国,盱眙人,教师,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盱眙县历史文化研究会会员,盱眙县全民阅读促进会会员。著有文集《流动的记忆》《炊烟袅袅》。
潘木匠
潘木匠,我一直都管他叫潘二爹。潘二爹是位大师傅,是大集体时雨山洼茶场木匠铺子里的“舵把子”。
潘二爹的年纪比起我爷爷要小些,在雨山洼,只有我爷爷那帮老人才会背地里叫他潘二、潘二老头,或是潘二木匠。其他人,像我父亲辈的都管他叫潘二爷。我们呢?孙子辈的,当着老人的面当然得恭恭敬敬地叫他声潘二爹。
那当口,潘二爹顶多也就50来岁,可回想起来,他竟完全是一副老者的模样。隐约的,只记得他穿着身棉衣,一顶酱色绒线套头帽子,一身蓝色或酱色棉袄棉裤,棉袄是对襟的,前襟口间隔缝着用布条及针线绞成的纽扣,裤脚扎着布带,脚蹬黑色灯芯绒棉鞋。除了头上的那顶帽子,其他的都是潘二奶奶一针一线细细缝出来的。
潘二爹那人,没个脾气,说话声细且慢,走路时背着手,一步一步,轻抬轻落,不紧不慢,稳稳当当……
雨山洼的迁移户大多来自洪泽湖北岸边的曹嘴子,潘二爹家也是迁移户,但他是黄圩人。曹嘴和黄圩是裴圩镇治下的两个村子,相距不远,大家都讲一口泗阳土话,口气都硬得很,一张嘴,话都是蹦出来的,落谁顶上似能砸出一窝疙瘩来。可是,潘二爹例外,他说出的话虽也土气,却婉转柔和得多。
从黄圩子来到雨山洼的没几户,可都是人精,个个能说会道的,没一户是刨田的。瞧瞧,潘二爹掌管着木匠铺,张凤高在修理车间,孙业才在医务室,孙业杞也在木匠铺跟潘二爹学手艺,且后来做了潘二爹的女婿。袁大华子来到此地,先是在场部做了阵子现金会计,不知何故,又被叫到了木匠铺,也跟在潘二爹后面,边学边干,做起了木匠。在木匠铺做事的也就这几人,平日里,他们为场部和学校修修桌、凳,为厂房打打门窗,为建筑队修修拖石料的牛车之类的,清闲得很。事情不多,所以做起来也就不紧不慢的,每天总有事做着,让人觉着他们都不是闲人,且有做不完的事情。
木匠铺若来了粗木段子,潘二爹便会和建筑队打声招呼,让那边派几人过来拉大锯子,帮着剖木头。建筑队的人都是些30来岁的壮劳力,拉大锯子这事情,两人一组,只要由着性子,趁着点子,一来二去的,不难,派上谁,谁都乐意去。我父亲常被叫去做那事,我也便常骑在父亲脖子上被扛到木匠铺子去玩。木匠铺是个横七竖八、木屑弥漫、杂且乱的地方,因此,父亲多会将我放在潘二爹家,央请潘二奶奶帮照看着。
上工时,潘二爹也就是动动嘴,有时,嘴都懒得动,端着个大茶缸子,眯眼四下里瞧瞧,了事。
潘二爹家就在木匠铺后面,拐过屋角就到,所以常常转身就不见了他的影子,实在需要时,“潘二爷哎——”,扯着嗓子来一声,他就又出现了。当然,有时也见他左手端个墨斗子,右手捏着划尺帮着画画记号,弹弹线……那都是些细活,不费劲的事。所以,见着潘二爹时,他身上大多是干干净净的样子,不像其他人,没鼻子没眼睛的,浑身上下拍打拍打,锯屑直往下落,毛孔里都钻着灰尘。
潘二爹他不做事,就没人嘀咕?好像没有。喏,孙业杞是他的女婿。虽说袁大华子心里有点膈应,可也不敢明着说,憋着。
潘二爹一辈子只生了两个孩子,一闺女一儿子。教导有方,儿子潘国顺考上了大学,五几年啊!那年月谁家能出个大学生,那可了不得,不要说全县,就全地区也没几个,啧啧啧……人家毕业后被分配去了浙江,做了大律师。那人,见过,鼻梁上架副眼镜,瘦瘦的,小分头,一身藏蓝色中山装,说话的声调、神态和潘二爹一模一样,那副长相和我在一本书中见到的照片里的溥仪太像了。闺女么,嫁给了他大徒弟孙业杞。
儿子走得远远的,偶尔领着老婆孩子奔老人回来一趟,就跟走亲戚似的,亲热得不得了。闺女离得近近的,抬脚就到,热乎乎的,挺好。
潘二爹一辈子安安稳稳,心无挂碍,活得滋润。
陈瓦匠
陈瓦匠叫陈常宝,有人说他老家是金湖的,可刘保余刘大爷非说他是宝应人。
陈瓦匠生着一张黝黑瘦瘦的脸,说话时,一双小眼睛眯成条缝,笑的时候,有时很诡谲,有时好像也真诚得很,眼睛闪着亮。
陈瓦匠既聪明又勤快,点子多。
点子多,路子就广。
大集体,大家一起上工、收工,领着定额的工资,吃着定量的口粮,过着干巴巴的日子。同样的境遇,总有人会活出不一样的光景来。陈瓦匠就是那么样个人,他有手艺啊,有过人之处。
陈瓦匠和他的工友们白天得上班,那是差事,耽误不得,可晚上时间那是自己的呀。
那年月,乡下人过日子,家家烧土灶子,灶台用久了,开裂、倒烟、炸膛……就得重箍一口。箍灶台,不是谁都上得了手的,那是技术活。
老陈说,箍灶最得注意风水,灶屋里,灶的位置、灶口朝向、灶台高低……都得谨慎,弄不好,得罪了灶王爷,养猪猪不旺养鸡鸡不盛。三天两头的,那户人家的大人孩子可能还会闹个头疼脑热甚的……
哪家需要了,会悄没声地将事情托请到,他再没事人似的和老几位递上眼色,待收了工,个个袖笼里揣把瓦刀悄悄地就聚到了那户人家。
选址、量锅口、定灶型……嘀嘀咕咕,敲定了,几人便一起上手。先是小心地拆了老灶,该清理的都清理掉,一切归置了当,陈瓦匠放样,其他人和浆,搬土坯,砸麻筋,浸砖,拌石灰……
后半夜,倦意上来,主家将香烟递到嘴边,划着火点上,咝咝吸着,手里的活照干不停。天将亮时,待陈瓦匠将撮泥板上最后一抹子石灰抹上灶台,负责压面的也紧随着碾轧过来。石灰和着麻筋,只需稍稍工夫,手指再抵抵,就觉得硬实了,陈瓦匠拍拍手,定定神,吸完最后一口烟,吐掉烟屁股,将铁锅端起,小心放下,不深不浅,正合适。
随手,主家妇人向锅里放块豆腐,添瓢水,盖上锅盖,嘴里不知咕哝着什么。男人往灶膛里揣把草,点着火,炉底上草烧得呼呼的,烟也顺着烟口缕缕飘出……
见到主家笑眯眯的样子,众人这才打起哈欠。屋外,鸡叫声已连成了串儿。
堂屋,桌上,借邻家锅灶做好的菜腾着热气,两瓶酒立着,几人围拢过来,急急地,一通胡吃海喝。天快亮时,各自怀里揣着条“大铁桥”或是“大丰收”什么的,匆匆离去。
后来,人们手头稍稍有点钱,开始翻修房屋。政策宽松了,陈瓦匠们做事也就不用再惊惊怍怍的了,他挑头,接几家活做做那是常事。
忽然有阵子,陈瓦匠一上高就觉着头晕,砌墙,线也吊不准了。“没用咯!”见着熟人,他就叹息。可不是?近六十的人了。于是,他干脆丢掉瓦刀,买了台补鞋机,去淮安汇通市场批回些皮革边角料、拉链、纽扣……三轮驮着,见天赶集。人头熟,嘴巴亲,手眼勤,“乖乖,比起捏瓦刀,锥子轻得多了,更见钱!”见着从前的老几位他就撇着嘴炫。
他说的确是实话。站他摊子前,见他双手就忙着两件事,一是做活,二是收钱,从早忙到晚,停不下来。
“钱数过没?”有人凑着脑袋和他打趣。
“回去数,回去灯下慢慢数喔!”老陈总接着回上一句。
“老陈啊,苦恁多钱做尼那?找个女朋友呗。”旧铺街上的王二败子常学着老陈的腔调,作践他。
老陈朝他嘻嘻一笑,也不言语,自顾自地忙着手里的活。
待集市散,人退尽,手里活忙消停了,老陈才会收拾自己那摊东西,再买点卤菜,骑上三轮,一路乐呵地往回赶。
那时,熟悉他的人还叫他陈瓦匠,不熟悉的,却都叫他陈皮匠了。
李铁匠
李铁匠来到雨山洼已是七几年了。他来到此地,大雨山茶场才又设立起了个铁匠铺。
李铁匠叫李炳云,小老头,生得精干。“锤把子长点个个子,他竟能抡得起大铁锤!还养了一连串孩子。”这样感叹的可不止一人。人说世上三样苦:运船打铁磨豆腐,操起这行当看来当初他定是迫不得已。
起初,老李带着几口子和陈瓦匠几户人家相邻住在大雨山顶上的公屋里。后来在山南坂的路边,自己建了三间石墙瓦面的小屋,一家子就搬下山来住下了。
听说他们家好像是从泗县搬过来的。泗县在北,近徐州,侉子地。可听口音,老李家侉的只是老李和他老伴,几个孩子说话腔调和我们没区别啊!这我就怀疑他们迁到雨山洼之前是不是早已搬离他们的老家了呢?果然,一打听,他们是从盱眙西边林场过来的,老李的孩子都是在盱眙出生的,难怪呢。
铁匠铺在制茶车间南侧,隔壁是修理车间。每天,那里轰轰隆隆,叮叮当当,吱吱嘎嘎,锉的、锤的、铣的……各种声响交杂在一起,吵人。路过铁匠铺,伸头朝屋里张张,火星乱迸,遍地炭灰……平日里,铁匠铺主要工作就是为建筑队煅打那些开石头用的锤子、錾子、撬子,似乎他们也就那么点事情。
每年秋天,四个队的职工得上大雨山、老钹顶割山草,为耕牛储备过冬草料,他们用的镰刀差不多都是在西边王店集买回的,王店集那家王记铁匠铺煅打出的镰刀钢火适中,韧而不脆,刀口抓地,好使,上手。
老李他不会打镰刀?会啊,可大伙不认,“不好用!”
“连把镰刀都打不好……”单凭这点儿,老李在雨山洼人的眼里就更矮下三分。
起初,铁匠铺里,给老李打下手的是司业科,可司业科他到底是个外人,做起事来,老李心里总对他藏着掖着点儿。
眼瞅着大儿子庆虎快高中毕业了,老李得空就往场部办公室跑,遇着谁便麻利地递上支烟,轻声细语满脸堆笑地聊着……
老李心里清楚,当下的自己已不再是从前的打铁匠了,而是铁匠铺掌门的,是大师傅,是按时上下班,按月领工资,吃商品粮的职工。每天做点什么听从安排便是,不需自己操心,哪里还谈得上什么辛苦?眼瞅着自己也上年纪,所以,他早就拿定主意,怎么也得为自己的儿子揽下这份差事。
庆虎高中一毕业,就进了铁匠铺。
老李是后搬到雨山洼的,人是来了,可心却没安顿下来,闺女大了,一个个都嫁出了雨山洼,三个儿子也都在外地找了媳妇,待老李和老伴不在世了,几个孩子是嫁的嫁,搬的搬。一九八几年,老巴子将那三间小屋卖给了王孝章,最后一个也离开了雨山洼。
雨山洼再没李铁匠家的人了,都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