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庭杰

大湾古村落，灰白相间的墙面，歇山顶青色的屋面，一幢幢修旧如旧的砖瓦民居群落，氤氲起一片青灰色的古老。这里，随处每一截残砖，每一片断瓦，从那斑驳的岁月深处过来，似乎都是残篇断简一般的可溯可考，彰显着古朴的悠远。已然修复的群落，已然修复了一段历史。

这里是历史中尘埃满面的夏寿田的故居。夏寿田(187O一1935)，湖南桂阳人。工诗文书法，亦善篆刻。幼即聪颖，随父夏时在江西豫章书院即师从湘中大儒王闿运，后随王入船山学院，与杨度、齐白石等同门交好。光绪十五年乡试中举，三年后会试第八，戊戌科进士第八，殿试榜眼。任翰林院编修、学部图书馆总纂，为父辩诬触怒慈禧革职。宣统三年授朝议大夫。袁世凯称帝，制诰多出其手，曾建言蔡锷入京。袁死，和杨度居天津租界。旋投曹锟，任机要秘书。游说吴佩孚，勿援陈炯明背叛孙中山之举。后居上海，卖产资助十九路军抗战。与时已加入共产党的杨度一起掩护过地下党。为周恩来、陈毅所重，为其重修墓葬。

其生坎坷，其事传奇，转捩突兀，世之少见。近擢其要，写成一律：

小村榜眼郎，失意在官场。

袁蔡何难解，孙陈史尽彰。

浦江卖家产，上海助湘杨。

总理陈修墓，厥功万代长。

不意却遭微词，说是不要写官场失意。而我不以为然。尤其修复官厅宗祠一侧，仍有殿宇倾圯留下的断壁颓垣，荒草朽木，整个一大屋顶坍塌下来，屋架犹在，却片瓦无存。画栋雕梁，尽然失色。木屑隼头，直露狰狞。在木与砖的长途竞赛中，木头略逊一筹，轰然委地，而砖墙却依旧兀立，昭示苍凉。存与无存，归于灰白。夏氏当年，有如杨氏，鉴于腐朽，革新弃旧，另辟蹊途，国民是救，焉能云其蒙昧之中探究之始，无有拯民救世之心？正是挫折，促其反思，若无失意，安能若此？赤橙黄绿青蓝紫，宇宙旋转之中，归于灰白，焉曰其始，非有亮色？而一旦归于腐朽，地火一来，便无所腐朽，也就无所乡愁。现今历史，还其本原，视其归宿，彰表先贤，又何尝此情此景，不为乡愁者焉，不为之慨然感喟，咀嚼、酌饮焉？

(章庭杰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著名诗人，曾任毛岸青、邵华文字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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