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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岗:先生记

admin 57 71


上个世纪80年代,我们陕西师大中文系有两位书法老师,轮流给不同年级上课,一个是卫俊秀,另一个是曹伯庸。


卫俊秀先生

这两位书坛泰斗级的人物,那时候,在我们这些傻不拉几的学生眼中,也就是再普通不过的教师了,而且他们的课还没有多少人愿意去听。我们喜欢听的,是那些满嘴新名词新概念,一会儿康德,一会儿席勒,一会儿佛洛依德的年轻老师的课。而卫俊秀和曹伯庸这样的传统文化大家,就显得不合时宜。


曹伯庸先生

我们上大三的时候,系里开选修课,其中就有书法。书法在我心目中就是写大字,而我从小最烦的也就是写大字。我小的时候可能有多动症吧,从来就不会稳稳地在凳子上坐一会,屁股总是在凳子上动来动去,所以,写大字就特别艰难,总是边写字边扭身子,把字写成歪瓜裂枣的样子。写大字最烦人的就是笔头总是弄不直,就只好把笔尖在嘴角吮,常常弄得半个脸都是黑的,但是,写出来的字依然四分五裂,奇丑无比。所以,在系里报选修课的时候,我就没报书法。


卫俊秀作品

但是,开课的时候,系里却通知我说,我是班长,书法老师卫俊秀上课的时候,必须我去接。我就不理解,从来没听说过,哪个老师上课,还要学生去接一下?这个卫俊秀也太牛了吧!

但是我不敢违抗系里的命令,就在上书法课前,跑去接老师了。

我们陕西师大教师宿舍和教学楼有一段距离,大概有半里路的样子。我记得我第一次接书法老师的时候,是过完春节刚刚开学,天上下着雪,路上的积雪虽然被清扫过,但是依然覆盖着薄薄的一层,树上也是雪压干枝,像一束束白色的樱花。常有麻雀在枝头乱飞,就有雪从树上落下来,刷刷地摔在地上。


曹伯庸作品

我踩着雪,匆匆到教师宿舍,按照老师给我写的地址,一排排找过去,到第三排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一个穿着黑色棉衣棉裤、戴顶黑布帽的老人站在那里四处张望。我跑过去打听,哪个是卫老师家?老人和善地看看我说:“是不是上书法课的卫俊秀,我就是。”我说:“我是来接你的”。卫老师就将手里提着的一个黑色人造革包交给我,那包并没有拉上拉链,我看见里面有几只毛笔和一个大大的砚台,而卫老师腋下还夹着一块白色的毡和几张纸。卫老师说:“对不起,孩子,我老了,走不动路,记不住教室,上课还得你来接一趟,真是不好意思”。卫老师说话的时候,满脸谦和,他的头和手有一些微微颤抖,一双大而亮的眼睛里充满笑意,两道长寿眉一跳一跳的。我赶忙说,这是应该的。

曹伯庸作品

我一手提着包,一手搀扶着卫老师,一步一步往教室走。卫老师穿着一双黑色绒布做的棉鞋,那鞋不太防滑,卫老师走得就有几分吃力,但是,他的脸上依然洋溢着笑,张着嘴,嘴里喷着白色的寒雾,努力往教室走。

路过操场的路边时,卫老师在雪地上滑了一下,他赶忙用手扶住路边的松树,这时候,就有雪从树上落下,正好掉进他的脖领里,卫老师一边低头把雪从领子里往外抖,一边呵呵地笑,我赶忙帮他把领子里的雪抖出来。卫老师笑着说:“你我不相识,为何入怀来?”我当时听得高兴极了,想不到,这老头竟然如此有趣。

曹伯庸作品

我们来到教室,就有十几个学生在那里等着听课,那时候,选修课报名学书法的学生不多,我们年级二百多人,只有十几个学生报卫老师的课,而我也没有报书法课。我现在想起来总是痛心疾首,我们那时候是多么无知呀!这可是一代大师的课呀!在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有这样的缘分,能当面聆听大师的教诲呢?而我们就这样把缘分放弃了。

卫老师安排我把两张桌子拼起来,铺上毡,又铺上纸,卫老师开始讲课了。卫老师说的第一句话我记得最清楚,他说:“同学们,我给你们讲课,主要是示范,但是,我年纪大了,又有病,手发抖,所以写字的时候,必须用左手托住右手,你们千万不敢学我的样子,也用手托着。”

卫俊秀作品

我那时候心浮气躁,并没有问卫老师得的什么病,但是,他肯定是有病的,他讲课的声音不大,明显气力不足。我们一群人围着他,人不多,也安静,但是,卫老师的声音我们必须竖起耳朵仔细听,才能听清楚。但是,卫老师写字的时候,虽然用左手背托着右手,但是,落笔却如行云流水,他的卫氏行草是那样的飘渺而坚定,每一笔都是那样果断有力,这是我一生第一次看见一位真正的书法家写字,那一举一动,都韵味十足。

卫老师说:“我不给你们讲横平竖直,那是小学教育的任务,你们是大学生,应该有很好的书法基础,我直接教给你们写完整的书法作品。”

我听了卫老师的话,心里一阵慌乱,我想,我就是连横平竖直都不会写呀!

曹伯庸作品

卫老师那天一共写了三幅作品,全是毛主席的诗词,一幅是《卜算子·咏梅》,一幅是《七律·长征》,还有一幅是《清平乐·六盘山》。卫老师从起笔开始,一字一字讲,讲字的结构,讲整幅作品的布局,最后签名落印。我始终站在卫老师身边,他写的字,写好一幅,盖完章,我就收起来一幅。我把三幅字叠成一个小方块,装进卫老师包里。三幅字讲完,也下课了。我又搀着卫老师往回走。

回家的时候,卫老师没有来上课时那样着急,他的步子迈得很小,走得很慢,他明显疲惫了,但是脸上却笑眯眯的。而我却心里很着急,已经下课,该吃饭了,去晚了,好菜好饭都让别人打完了。我就搀着卫老师快走,卫老师可能猜透了我的心思,说:“你不送了,快去吃饭。我慢慢往回走。”我一听高兴极了,就把包递给卫老师,卫老师接过包,把我叠好的三幅字取出来,递给我,说:“给你留个纪念吧。”我接过字,一溜烟跑了。

卫俊秀作品

这件事情过去三十多年了,每当我想起来,心中就自责,我那时的无知和自私是多么的可恨!我就不能晚会儿吃饭,就是不吃饭又能怎么样呢?我把一个气力衰弱的老者置于道旁,头也不回地去吃饭了,而他在光滑的雪地上是怎样走回家的?

我回到宿舍,把卫老师送给我的三幅字随手塞到床下。后来,我选修的印度文学和卫老师的书法课时间冲突,我就安排别的同学去接送卫老师,我也再没有见过他。我们的缘分也就在那一个下午的两个小时里。

两年之后,当我大学毕业离校的时候,从床下掏出一堆烂鞋和卫老师的字,其中两幅已经被老鼠咬掉了边角,我也就随手丢到垃圾堆里去了,只剩下一幅也送人了。

卫俊秀作品

我开始练字写书法,是在前年的冬天里,一天,我走在西安含光路的雪地上,也是脚下一滑,我就顺手扶住了路边的小树,树上的雪就直直落进我的脖领里,我弯着腰往外抖雪,嘴里说了句:“你我不相识,为何入怀来?”我突然就想起我的书法老师卫俊秀来了,他雪白的眉毛下那一双慈爱的眼睛,就在我的面前望着我。我的泪水止不住就流下来了。渐入老境,人就会变得多愁善感。我直接坐车,到书院门买了笔墨纸砚,回到家里,就拿起毛笔往宣纸上一阵乱写,虽然字迹丑陋,但是,我的神形,肯定是像卫老师的。

卫俊秀先生是二十世纪中国四大草书大家之一,他也是一代文化大师,是中国当代学者型书法大家。

卫俊秀作品

我现在也常常给别人写字,但是,我从来不敢对人讲我的书法老师是卫俊秀,我害怕玷污了老师的清名。

一个人生命中最珍贵的,就是你身边曾经拥有过的,可是我们往往忽视了。当你明白过来,岁月已经远去,只留下如风的记忆和惆怅。

2018年6月14日星期四于醴泉祖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