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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大剧院:为什么是“鸭蛋”造型?

admin 257 161

国家大剧院设计师:保罗.安德鲁

文|保罗.安德鲁(法)


建筑工程一旦成了名,往往会召来毁谤与赞誉。尤其是那些有争议的、能展现热情的重要工程,总少不了绰号。绰号能恰当地表达赞许或反对的情绪。有些绰号拙劣且不怀好意,有些则恰如其分又幽默。鲁瓦西戴高乐机场的一号候机大楼被称为卡曼贝尔奶酪,我就觉得很好笑。有段时间人们还称蓬皮杜中心为“管道教堂”,把我逗乐了:当人们将幽默和此建筑物联系在一起的时候,也正是对其本身优点和成功的一种赞同。


国家大剧院的绰号太多了,我知道其中一些:鸭蛋、水母、牛粪……
最后一个绰号“牛粪”,是一些知名知识分子创造出来的,而他们的出生地和职业都离牛屁股远着呢。我不想自夸熟悉比利牛斯山地区的乡村。不过,因为家庭关系,在战争快结束时,我们曾住在法国西南部的郎德。虽然后来我也曾在别的一些地方呆过,只是都没住得那么久。我现在还能清晰地记得牛粪的形状、坚硬程度和它的气味。在干燥炎热的夏天里,牛粪从外至内变干,并在一而再的瓢泼大雨中被冲散。我虽不是牛粪专家,但至少相当了解牛粪。我敢说大剧院的样子根本不至于令人想起牛类。那些传播这个糟糕比喻的人,真是行为拙劣。如果要使人联想到排泄物,为什么不用一个和建筑有更直接关联、更确切的词呢?


“水母”这个绰号也是失败的。也许还是个遗憾。水母在水中有着漂亮非凡的曲线,行动缓慢而优雅。不过这座建筑的外形也许会使人联想到水母搁浅死去然后被埋在沙滩的画面。这是那些从未离开过海边和海岸的人最熟悉的。

“蛋”这个绰号,比起其他绰号,将更会经得起时间的考验而流传下去。
不过,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说是“鸭”的蛋。我很少看到鸭蛋。大约60年前我吃过鸭蛋,只记得鸭蛋壳带青绿色。

说到底,我的想法都离不开寻找和建筑物形状相似的东西。“它像……”这是世界上人们解读事物的潮流,这让我颇为烦恼,因为这没有一点实际意义。记忆中令我反感的一个经历:在中国参观一个岩洞,形状各异的巨大钟乳石和石笋附着在岩壁上或突出来,导游把它们比喻成各种稀松平常或出名的东西。这是象鼻,远一点是单峰驼,那些是竹子,那是紫禁城,想不起来别的了。没有惊喜,没有新奇,完全失掉了自然美和摄人的美。把世界缩小成缩微景观的景象太可怕了!若是我们能承认无知和表达探索世界的意愿而参照抽象的概念,那就太棒了!只有世界的边缘才能穿越时空沉淀下来!


不过时间越久,我越喜欢“蛋”的绰号。

至少从两点上来看这个绰号是合理的。
从力学上来说,穹顶是个“蛋壳”,像蛋的壳,它的力量和抵抗力来自它的连续性和双曲弧,表面压力也被分散了。不论谁想压破夹在双掌之间的蛋,一定知道要花很大力气才能办到,我当然也试过。但相反,想要把蛋壳的任何一个碎片压碎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最初我们的建筑结构设计并非没有考虑到这个均匀的壳。在最后一轮或倒数第二轮的竞赛中出现的穹顶,是由三个部分所组成的:玻璃棚顶及两侧的蛋壳。其稳定性由缆绳系统和两侧蛋壳的支撑杆所保证。来自建筑上层重量的压力会被两侧的蛋壳部分所分散。在我们被指定为优胜者后,却发现没法在要求的研究和完工期限内妥善地完成这样的建筑。我们必须找到另外一种设计样式,既尊重工程的性质,又把计算和建筑简单化。通常,更有智慧、更切实际的解决方案,是基于建筑家们达成一致意见的局限性和协调性,而非那些热情却不了解情况的局外人所给出的无理意见。新的方案是整个统一的外壳结构,有的部分是单层玻璃外壳,有的部分是双层外壳,外层为金属面板,里层是连续的玻璃和木板。这种构想使得这个庞大的结构变得比较轻,几乎只比埃菲尔铁塔重一点,非常牢固,非常经济。


我想“蛋”的比喻,如果从被穹项包覆与圈住的角度来看,会让人觉得更加贴切。复杂的生命,以越小的刻度来测量就越显得大,蛋的简单形状所包含的也是这个道理。大剧院形状的纯净、精密和准确也是如此。随着生命的展开,希望比想象中的要多。生命有其设定的功能,也有其可塑性,随时间和环境的变化去适应新的功能。一旦你被连贯的生命曲线抓住而融于它们的弧和扭曲中,曲线就会显得无穷无尽,令人目眩。生命初生之时,惟一要做的一件事,就是要打破保护它最初成长的壳,然后自由成长,走向世界。这些年来,我的生活和工作都伴随着这个愿望:大剧院也有其生命,就像人的生命超越了我的想象和意愿。


再回到形状这个问题上来,既非牛粪也非水母也不是鸭蛋,是沿着革新的轴的不对称形。它有一个非常精确的数学定义,与其说它有某种功效,不如说它是奇品。这是一个“超椭圆形”,它的方程式是(x/a)"+(y/b)"+(z/c)”=1。


在竞赛的最后阶段,某一天,我在建筑工程简报会议上,在黑板上写下了这个公式。我这么做,并非是为了具有说服力,更多是为了自娱自乐。在有利于我们标案的决定做出后,过了一段时间,有人告诉我上级领导想要知道决定的内容。我想我已确切地翻译了公式,但我并不确定系数n的值。我的合作伙伴们都知道我常常忘记系数的确切值:2.4。这个数值对别人来说没有任何意义,而只是为了逃避那些不是专家的人。在足够多的试验后,我们会找出这个数值,而这个数值会为这栋建筑物带来一个曲线绷紧的形状,看起来绝不柔弱,绝不会像“一团靠近火的黄油”。


为什么会选择采用超椭圆形呢?因为多年前我在《科学美国人》杂志上读到一篇关于超椭圆的文章。最先使用超椭圆的人之一是丹麦的皮亚特.海德,他曾经设计了一个位于斯德哥尔摩的广场,我不知道这个广场如今是否还在,只是在杂志上看过它的照片。超椭圆出现在各种东西上,如烟灰缸等。我曾设计打造过一张蓝色的超椭圆型桌子。仅此一张。它非常长。而大剧院将是我的第二个,或暂时是最后一个拥有超椭圆之严谨美的作品,


人们不会相信我们为简单的数学所付出的努力和代价。我们享有建筑中的简单之最,似乎它来自于偶然的灵感。所有的道路在空间和在思维中都一样是艰难的。人们为了便利,也为了美丽,或为了隐藏的简单的魅力而选择道路。这是因为,道路是关键,而不是目的。


是蛋吗?可惜不是。它只是一个简单的形状,当人们以某种崇敬的意识来看待大剧院的水中倒影所形成的一个封闭蛋形立体时,它就像谜一般吸引着人们前来探索:来寻找音乐的人,默默祈愿的人,不知所求仍坚持的人。
算了,所有的绰号都是好绰号,正是有趣的绰号,才会引得大家想来亲眼看看。


注:多亏了电脑网络的存在,我最近发现超椭圆也叫做“拉梅曲线”,名字来自于1818年研究它的法国工程师和数学家。超椭圆还有好些别的名字。
Camember:法国卡曼贝尔地区产的一种软质白毒奶酪。"